棒球，台灣的心情與個性

棒球是台灣的靈魂。無數台灣人為棒球雀悅、歡欣、痴狂、傷神、瘋癲、悲泣；為棒球留下人生難忘的記憶；形成生命不可抹煞的里程碑；棒球也陪著台灣走過歷史的困頓、黯淡、成長與榮光；棒球已深深烙印在民族的肌理，是台灣文化重要象徵之一。

撫摸光滑潔淨的白色球面時，想像一片童真的情操，無限延展出光明、壯志與夢想，如球的飛翔，令人嚮往。球以兩片像骨頭似的牛皮，以108條紅絲線縫製，寓言108條好漢的血汗融鑄而成；也有說人那綿延不斷的S型縫線是太極！所謂「太極生兩儀，兩儀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，八八六十四卦」，可涵蓋宇宙、地球、人生、命運、生理，當然棒球也是。「否極泰來」、「物極必反」、「剛柔並濟」等等，也是棒球賽的至理名言。這是先民智慧的結晶，和台灣棒球淵源無關，但可以體會到棒球運動不只是力量，同時也是文化與思想產物。

台灣棒球從日本傳來，而日本又是從美國引進的。據美國棒球歷史學家的發現，1791年麻塞諸塞州的Pittsfield，出現類似棒球的遊戲；1823年曼哈坦曾出現稱為「base ball」的運動；比較可靠的史料是1839年Doubleday在Cooperstown發源，並制訂接近現代棒球的比賽型態和規則。

1839年，清道光19年，讓日本人嘲笑為「東亞病人」的清國人抽大煙的時代，很難想像，那時在台漢人會玩什麼？史料記載那年嘉義地區地震，死了117人，倒是嘉義後來成為日據時代台灣棒球的榮耀。日本於1871年，美國人威爾森到日本東京第一大學區第一號高中（現「東京大學」前身）擔任英語與數學教師時，將南北戰爭學到的棒球，教給學生課餘玩樂，是日本棒球的源頭。馬關條約，清廷將台灣割讓給日本，1895年台灣開始有日本人在台子弟玩野球，推行皇民化運動後，台灣人也接觸了野球，心態不無「以夷之技以制夷」的企圖，是變相的「抗日運動」。台灣棒球的民族光圈，至今難以去除，有著深厚歷史情結。

當1931年嘉義農林棒球隊打進日本甲子園決賽敗陣，得了亞軍時，當時的中外野手蘇正生（現年93歲）說，「我那時淚流滿面，真是不甘心！」但回台後，他們成了民族英雄，嘉農也寫下台灣棒史第一章輝煌的史頁。歷代球員後來成為台灣棒球重要的搖籃和推手，隨著畢業，到糖廠或學校工作，繼續擔起棒球播種、灌溉、培育的責任。由於嘉農是「三族合同」（日人、漢人、原住民合組）的球隊，漢人大都在中南部、原住民在花東地區擔任教練或裁判，歷經228及白色恐怖的寒蟬年代，棒球幼苗漸漸成長，逐步成為台灣島內民心的寄託。

台東紅葉少棒擊敗來訪的威廉波特世界少棒冠軍隊日本和歌山，振奮低迷的人心，歷史又一次證明，打敗日本，台灣人才抬得起頭來！緊接金龍少棒一舉獲得威廉波特世界少棒冠軍，掀起全台少棒熱。隔年嘉義七虎隊只得第五名歸國，全台簡直如喪考妣！棒球，是整個國家的心情！教練和小球員都像「民族罪人」似的。在那個沒什麼可高興的時代氛圍裡，每年農曆七月的普渡大拜拜和西曆八月的世界少棒賽是令人期待的，全家通宵熬夜，圍在國產黑白電視機前，看台灣小孩把洋小孩打得痛哭流涕，大快人心，家家戶戶放鞭炮，國慶也沒這樣！七虎隊後，有許金木的「史豔文復仇之旅」，台南巨人順利奪回冠軍，再來台灣少棒拿世界冠軍就變成家常便飯！

接著青少棒、青棒也一一讓「世界冠軍」手到擒來，小小的島，因軍事鍛鍊般的年少球隊奪「世界冠軍」的驕傲，棒球在全台狂燒。很少人戳破「世界冠軍」奇蹟底下的迷思，當初美國人辦的威廉波特世界少棒賽，是夏季育樂營式的比賽，聯誼、觀摩的意味更勝於競技與奪標；而我們是當成奧運會在打！一旦正視它的本質時，又對太多的「世界冠軍」不再稀罕，狂熱暫歇，三級棒運也開始走下坡。

像一顆被打上高空的強勁高飛球，人們一陣驚呼及熱烈的鼓掌，或許界外球或許接殺，讓人覺得可惜，若全壘打，打者英雄似地踩過四個壘包，接受喝采，和隊友沾喜氣的拍打。球的飛行落點有多種命運和結局，但我們只愛驕傲，而不理會失敗或沉落，如同在老舊球場外的草叢，一顆被遺忘的破球。

70年代三級棒球大鳴大放，確實撫慰了單調、卑屈的人心。不過，陽光照著球，有一面亮，就有一面暗。看到許許多多農村長大的小孩，像余宏開、陳昭安、林文祥、洪志雄、趙良安、潘朝明等等，因打球忽然成了總統召見、媒體曝光、人人簇擁的「民族英雄」，卻極少人了解他們吃了太多的苦，以及所遺失的正常童年。更忘了那個年代除了棒球，還有戒嚴、惡補、嘉南大地震、斷交、國語文政策、文革、新加坡獨立、越戰等等國內外大事，對我們的衝擊、束縛及傷害！

到80年代也一樣，只是從小孩轉到大人身上。棒球在台灣只有四個字：「國家榮譽」！84年洛杉磯奧運棒球表演賽銅牌、92年巴塞隆納奧運棒球銀牌，棒球在台灣重拾三級少棒的榮光，聲稱躋入「世界四強」，這和威廉波特「世界少棒冠軍」的招牌，相差無幾，都是國內對世界棒球現況缺乏了解的產物。知道世界最高水準的棒球，是在美國大聯盟，這要到90年代中期以後，才比較普及。一方面也是自卑民族，藉小小棒球無限膨脹的裝腔作勢。每個國家都有劣根性，打腫臉充胖子的棒球文化，就是台灣人很少自覺的一面。

當然銅牌或金牌的打造，也要感謝全國勞動、藍白領階級打造出來的經濟奇蹟，躍為亞洲四小龍的成果。早年球隊出國比賽，棒委會都到處籌錢，那像現在有高獎金、獎章和「涼涼的」替代役，老國手郭源治當兵時，還跳過降落傘呢！真是今非昔比。也因為經濟榮景，才有1990年開打的中華職棒。

原以為棒球可落實到生活，成為大眾娛樂，不必為冠軍而大悲大喜。但台灣人似乎不愛純看球，只論輸贏，不懂得享受棒球的輕重緩急高低起伏、為漂亮的一擊喝采、也為輸球的打氣！過於重視輸贏，常勝軍票房就好，常敗的，觀眾門可羅雀。台灣向來不歡迎敗將，於是勢均力敵的比賽，場內場外都像拳擊場一樣緊繃火爆，但也打響「龍象大戰」的名號，為台灣職棒的人氣奠定根基。

我又發現，棒球足為台灣表徵的一個現象：人氣看漲，錢潮就滾進來！但不是投資、不是幫職棒邁向專業化經營、擴大市場，不是讓球場更完善、美觀，讓球迷更愛看球；湧來的錢是黑錢，想收買球員、操控球賽勝負，贏得賭局！1996年6月職棒涉賭案開始漫延，8月兄弟象隊球員遭黑道持搶挾持，後有時報鷹球員遭收押及交保候傳；1998年時報鷹解散，球迷討厭看假球，觀眾銳減，部分企業無心再經營球團，2000年三商虎與味全龍陸續解散。時報鷹隊代表當時球壇新生代菁英，因涉賭案斷送運動生涯，同時中華隊也面臨人才大斷層，在國際賽成績不佳，棒運陷入比光復前更嚴重的黑暗期！

物極必反嗎？台灣有些人看不得一塊領域過得太舒服，就想用非法的手段掠奪及破壞，英雄太棒，就想扯出他峱種的事來，搞得台灣沒有英雄。或說是無常吧！在90年代中期，球場內球員、教練、工作人員和記者加起來比觀眾席人多的日子，我走進台北市立棒球場（現已拆除），沿著觀眾席的水泥階梯走，空盪盪的看台，座位編號看得清清楚楚，不禁悲從中來。否極泰來嗎？2001台世界盃棒球賽，中華隊擊敗日韓奪得第三名，滿山滿谷的人在看球談球，「中華隊時代」又回來了！2003年，象隊果然是第一人氣職棒，也跟著復甦，蟬聯總冠軍，職棒市場又熱了！2003年太陽、金剛加盟中華大聯盟，兩聯盟時代結束，職棒再度成為台灣明星運動！

這就是台灣棒球！充滿不確定性、戲劇性、矛盾、恩怨是非糾葛。棒球有著日本的殖民刻痕，也有著美國夢的傾向，又飽含台灣人的草根性格，野性、強韌、不認輸、好賭、好對抗！棒球賽中，沒有投手只投好球，沒有人總是棒棒安打，這也是台灣，沒有永遠的好壞，總是好好壞壞。所以我愛台灣，為她哭為她笑為她不安，棒球亦復如是。